天气真冷。
车进申家沟,一路上坡,丹峦路由312国道分岔进来,至元岭顶60里,全是这样的上坡路。前三四十里,是缓慢的上坡,偶尔还有平缓些的路段,越接近岭头,弯道越多,坡度越大,曲曲折折,仿佛一根被人丢弃的钢丝弹簧,也崭新,也斑驳,也硬,也柔。摩托车的挡位不得不从五挡递减到二挡,空气也一样,随海拔的抬升一点点降低,到了岭上,一地的薄雪,白茫茫一片。
我发现一个现象,即随空气温度降低,摩托车轮胎会渐渐变硬,失去弹性,抓地力变弱,所以,冬天骑行安全系数会降低,要格外小心。
很多年了,每个月都要在这条路上往往返返,我熟悉它的每一处弯道、路旁每一棵树。这里是秦岭支脉。像这里的无数支岔和流水一样,申家沟名不见经传,要说最让人记住的,也许有一样东西:柿子。
据说柿子在中国就有几十上百个品种,不同的地域气候产生不同的品种,哪怕同一品种,环境、气候、水土等条件不同,品质和品相也有差异。申家沟的柿子叫火晶,陈忠实先生有一篇散文《火晶柿子》写的就是它的同种。临潼与申家沟隔着500多里,一个在秦岭北边,一个在秦岭南面。我没有尝过临潼的火晶柿子,虽然曾多次从临潼原下路过。申家沟的火晶柿子除了那篇文章写到的诸多特点,还主打一个甜,不一样的甜。火晶柿子像它的名字一样让人喜爱,小巧玲珑,晶莹剔透,那种红,实在找不到词语来描述,火红也不是,彤红也不准确,果实界有无数种红,没有一种与它相似。我曾在祁连山某处见过被山峦即将吞没的落日,那最后的半轮火红,偶尔有一次与它相近,但稍纵即逝。看到这样的落日需要机会和运气。熟透的火晶柿子,仿佛吹一口气就会破掉,其实它无比皮实,任风雨怎么摇晃枝头,也休想把它吹打下来。
火晶柿子没有核,没有瓣瓤,剥掉那极薄的皮,一下子就会软塌下来,失了形状。那薄薄的皮充满韧性,风把它带到很远的树枝上、草尖上,挂住了,像开了一朵红花。因此,吃的时候,要剥一半皮,吃掉一半,然后再剥再吃,一下全剥了,只能用手捧着它。
火晶柿子的甜,分好几个层次,入口是一种,入喉是一种,下了肚子,空空口中残留的余味是另一种。最妙不可言的,是它挥之不去的余味。好酒挂杯,火晶柿子的甜也一样,入口浓,入喉烈,余味特别悠长、回甘,吹气如兰。我常常摘几个柿子吃了,骑车又上路,一路上余味都在口腔里,找一眼山泉,初入口的泉水也因那余味变得甜润了,多喝几口才渐渐稀释、冲淡。
在父亲和村里同龄男人们的青春时代,乡里还没有通公路,他们有一项任务,那就是隔三差五要把乡里供销社的山货挑到县城总社,再把城里的油盐酱醋茶挑回村里,当地人叫挑脚,是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从峡河到丹凤县城130里,需翻山越岭。父亲他们挑100多斤的担子,再加10斤干粮,一天去,一天回,挣两个半工分。本来一个人一天只有一个工分,那多出的半个,算是对辛苦的奖励。父亲说最喜欢冬天挑脚,一路上不冷,还能吃到申家沟的火晶柿子。
父亲还年轻时给我描述过炒面拌柿子的情景。炒面就是用炒熟的黄豆、玉米、谷子磨成的面。出门时,带一小袋炒面、一只碗,别的干粮就不用再带。把炒面倒在碗底,将柿子剥去了皮,与炒面反复搅拌,最后拌成一个团,又甜又糯,特别顶饥。想让炒面团软一点,就多拌几个柿子,想硬一点,就少放几只。吃了炒面,再带几个柿子上路,顶饥也顶渴。父亲说,最好吃的是,在炒面团上再浇一层柿子的汁,特殊甜,特别香,但一般人想不出来这样的美食做法。
从申家沟口白衣寺进来,在15公里界碑对面,有一个石人,一丈多高,有头有脸,惟妙惟肖。父亲曾说,那是他们歇脚拌炒面的地方。每次骑车路过,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它。父亲离开这个世界10年了,他肩挑背驮的生活更加遥远,但每次我总依稀看到他们在石人下拌炒面,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