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可及
欧阳黔森
【人民日报2026-01-2120副刊
【字号:加大还原减小

  有这样一个地方,40年来,不曾再去过,却时时让人有触手可及的感觉。这个地方就是盘石镇了,它地处武陵山脉腹地,属贵州松桃苗族自治县管辖,与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凤凰县、花垣县相邻,素有“黔东门户”之称。镇政府距松桃县城21公里、凤凰古城46公里、铜仁凤凰机场30公里,南北均有高速公路纵横境内,交通区位优势十分明显。这样的优势,就是沧海桑田、天堑变通途的最好诠释。这里的人们告别了长期以来出门崇山峻岭、归途沟壑纵横的窘态。

  站在山之巅,我的心中,几乎没有时间重温当年那一览众山小的慨然。眼前,山脚下的臭脑村,那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让我惊叹不已!那种久违的澎湃之气,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人是笑的……那来自东方的阳光,乘着轻风吹满了山谷,这时候,我扬起的笑脸,一定很灿烂,这时候,我不免有了问这天、问这地的冲动,莫非换了人间?

  1985年的那个春天,我也是站在这里,一脸的疲惫。我翻山越岭而来,用时达8个小时之久。在这里,山野的春天当然是美丽的,我年年见到,山坳里的石板茅草屋错落散居,我熟视无睹。这是一个跋山涉水、走村过寨的地质队员最为真实的感受。我记得《中国农村扶贫开发纲要(2011—2020年)》明确了14个集中连片特困地区,武陵山区“榜上有名”,而这里又在武陵山区腹地,盘石镇被列为极度贫困乡镇。2011年的盘石镇依然是贫困的,那么1985年的盘石镇是怎样的一个样子,就可想而知了。

  那天,我翻山越岭走过了震旦纪、寒武纪、奥陶纪、志留纪、二叠纪的地层,来到这黄连坡之巅,脚下踩踏着的是距今5亿年左右的寒武纪土地,远眺武陵山脉主峰梵净山的红云金顶,那是14亿年前的土地。心中生出苍凉之感,这样的感受与考古队员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可以这样说吧!考古队员拿着一个1万年前的人类头骨,地质队员拿着一个5亿年前的三叶虫化石,而你即便能活100岁,3.6万天而已,一细思就极恐,不是吗?

  那天下午,我手里就拿着一块震旦角石发呆,这块化石是我在臭脑村的一户农家发现的。那时,我已从黄连坡山顶下来,走到了臭脑村。在村头我点燃了一支烟,可烟还未抽完,已走到了村尾。一时口干舌燥起来,这才想起,该痛饮一番才解渴。此时,正好路过一茅草棚,起初我以为是牛圈,走近了才看见草棚里有人,于是,我上前讨口水喝。一个妇女走了出来,却听不懂我的话,我只好用手比画,她总算才明白,回棚里拿来一葫芦瓢的水。

  一阵咕咚咕咚,我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水,道一声谢谢!正准备起步,却看见竹泥巴墙下,一块石头上,凸出一根角石。这东西,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震旦角石,又称中华角石。这种角石,多出自距今约5.1亿至4.4亿年前的中奥陶纪,而这一带是寒武纪、奥陶纪犬牙交错之地,有这样的角石,不足为怪。产自奥陶纪,却不叫奥陶角石,是因为这种角石为中国独有,其命名也就符合中华文化内涵。震旦角石具有坚硬的外壳,壳体有的直、有的盘卷,表面有波状横纹,最长可达2米以上,大多数在几十厘米至1米之间,具有较高的科研、收藏和观赏价值。根据《古生物化石管理办法》,这种角石属于保护、管理的化石之一,极其珍贵。这样珍贵的化石,不是地质队员,一般人当然不懂,在这里的人们看来,不过就是一块石头嘛!拿来做垫石、围石,也在情理之中。

  正当我端详着手中的角石化石发呆时,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扛着一把锄头回来了。他个头不高,很瘦,看起来40多岁,一脸的憨厚,眼睛充满着诧异。见我紧紧攥着石头,他说,你是地质队的吧!这有哪样看头?你喜欢就拿走。

  这正合我心意,不过不能白拿,得给钱。我掏出20块钱给他,以为他会高兴地收下。那个时候,20块可是大钱,一个新职工一个月的工资才18块,当时被戏称为180大毛。可别小看这一毛钱,一毛钱可以吃到一顿丰富的早餐,可以换来5个鸡蛋。不过,我们搞野外地质工作的可不止这点钱,一个月还有75块钱的补贴。这是我大方的底气。可他死活不要钱,说他不卖石头。结果,好说歹说,我给了他50斤全国粮票,他很不好意思地收下了。临走时,他敏捷地抓了两只鸡给我,说带着路上吃。我当然要拒绝他的好意。有了这块角石化石,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当我爬上海拔1200多米的梳子山回望臭脑村时,臭脑村已掩映在一片云雾中,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它坐落于山洼里。这时候,一种内疚的情绪来到了心里。走过臭脑村的情景浮现了起来。村道上,很少见到黑瓦木板房——这种民居在黔东一带可谓标志性建筑,可是,在臭脑村多是竹泥巴墙、茅草顶,甚至不少的茅草棚屋。而那对夫妻的模样,更是让我印象深刻。夫妻俩衣装破旧,脸色灰暗,一看就是缺衣少食、营养不良。贫困、缺钱,却不贪婪,这要多么好的人才能做到呀!我好说歹说,他才勉强收下那50斤全国粮票,这才让我心里好受了一点。

  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今天,当我再次站在这山之巅,举目望去,哪里还有茅草屋的身影,只见山洼里一幢幢红顶白墙的小楼拔地而起,在一片郁郁葱葱的青山中,格外引人注目。人间还是那个人间,只是旧貌换了新颜。

  走进臭脑村,我曾试图寻找当年的那户人家,早已无迹可寻。有些遗憾,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沮丧。人生当中有这样不期而遇的萍水相逢,还能偶尔滋生出一丝牵挂来,你还需要些什么呢?这还不够吗?

  有了这样的牵挂,遗憾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有了这样的牵挂,这一方山水就不再遥远,想起它来,就仿佛随时触手可及。

  那块震旦角石,至今珍藏在我的书房里,它是我牵挂这一方土地的珍贵念想。

  在臭脑村的走访中,我不期而遇了许多苗族兄弟姐妹。在与他们的交流中,笑声是情不自禁的。在这样的笑里,我仿佛看到了当年不期而遇的那一对衣装破旧、脸色灰暗的夫妻。虽然,我不知道这对夫妻的名字,可我知道这村里拔地而起一幢幢红顶白墙的小楼里,一定有一幢是他俩的,在这一张张扬起的笑脸中,也一定有他们欢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