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淡素朴之美(序与跋)
——诗集《心上乡土》读感
谢 冕
【人民日报2026年1月23日20副刊

  我与作者尹东在迄未谋面,他托人送来打印的、散发着墨香的诗集:《心上乡土》(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匆忙中随意打开,其中一页跳进我的眼帘:写的是“一件往事”,家里的牛丢失了,“我”去找牛,那年七岁,玉米长得比“我”高,夜黑,家还很远,“我”哭了:

  最终找见我的是狗子/它又叫来了娘/娘因为牛的走失/已经大哭过一场

  平常的“我”,平常的娘,平常的乡村生活场景,平常的苦恼,平常的欣喜,用的是平常的言语。亲切,自然,信手拈来,毫不造作,一如生活本来的样子。诗人的语言平实,充满了泥土和玉米叶子的香气。我被这素朴的讲述所感动,于是有了一份欢喜。墨香满纸,乡音盈耳,我顿时有了阅读的兴趣。我在这些欢喜的阅读中认识了这位叫作尹东在的乡村少年。

  友人送来的只是一本“素书”,除了诗篇,无一字介绍。这足以考验一位读者,特别是像我这样的近于专业的诗歌批评者。我只能凭借我的阅读汲取和感受进行判断。我的阅读始于无心的“偶遇”:一头牛的丢失。他的诗,始于乡村记忆,一件件往事,一桩桩记忆,自然地组成了这些动人的诗篇。他写到乡村的离别,娘从不远送,有时送“我”到村口,有时只送到家门口的榆树下,传神的是如下这一笔:

  如果家里的猪叫得急/她转身就去忙了

  这就是我们的娘,乡村平实的母亲。我们可以通过这朴素的“转身”,窥及她日常生活的全部丰富性。尹东在的好处是“吝啬”修辞,拒绝华丽。“风一年年吹过我的村庄,吹旧了娘的许多心事,但她依然心宽体胖,掌管着一众牲畜的日常。”他笔下的娘没有一般诗人笔下的那份“伤感”,这乡村的娘,健康、忙碌、快乐,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娘的忙碌构成了“我”的无尽的牵挂,这牵挂是绵长的,却也是真实的。尹东在就这样用他的乡村感动着我们。

  他的诗句非常朴素,平白的词语,水洗般的透明。乡村的生活,耕种、劳作、婚宴和晚炊,像村头静静的树林,静静地更换着节气,上演着日常的故事。这里是乡村普通的晚宴:父亲割了半斤肉,“我”馋得咽着口水,狗子趴在身边,几只鸡飞过头顶,厨房里的烟囱冒着白色的烟,日子就是这样向前流淌。这里是秋收季节的乡村盛宴:

  庄稼收仓之后/秋天大喘了一口气/大片大片的玉米秸秆被砍倒之后/蚂蚱丢掉了屏障/它的蹦跳可以快过风/却快不过我们的追逐

  他们用长长的草秆儿穿满蚂蚱,在原野上点一把火,烤蚂蚱,此即秋的“盛宴”。岁月不居,不觉间童年已成昨日,那条铺着青草的乡村小路,曾经留下幼稚的足迹,芳草茂盛,足印模糊,但生活依然前行,且充满信心甚至欣喜。父母老了,许多老人已经远去,“二大娘在另一个世界,依然喜欢蹲在家门口吃饭”,有一种念想,也难免有一种失落,“只是我端出一个再大的碗,也讨不到她碗里的饭香”!在尹东在的诗中,我们没有看到当下那些同质化的“乡愁”,甚至已成“常态”的悲伤。他的诗句依旧恬淡,意象依旧素朴,眼前依然美景如昨。但见“七十六岁的娘站在墙头摘槐花”,不变的是他依然浅浅的素描,依然用美丽的想象写着他的美丽的诗句:把“槐花开成了一种召唤”,把眼下的一切幻化成长长久久的乡情。

  他就是这样悄悄地、不事夸张地创造着、宣示着他一如往常的、特殊的美感。是的,这些诗遥遥地指向了我们熟知的、大抵也是耳熟能详的乡愁,溢满了诗人特有的浅浅的、淡淡的甚至是难以觉察的泥土香、玉米叶子香。这是诗人用诗句告知我们的乡村之恋,我们恒久留存的美丽。

  (此文为《心上乡土》一书序言,本版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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