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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2日,欧盟在布鲁塞尔举行紧急峰会,讨论美国关税威胁以及关于格陵兰岛的军事行动言论引发的跨大西洋紧张局势加剧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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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7日,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的美国领事馆前,人们参加示威游行,抗议美国企图“控制”或“购买”格陵兰岛。 |
新年伊始,美欧围绕格陵兰岛问题摩擦不断,给跨大西洋关系带来新的不确定性。去年12月,美国发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以一种强烈意识形态化的语气重新“定义”欧洲,也将美欧关系近年来的问题首次以一种尖锐的方式体现在官方文件中。
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美国固守本国优先,欧洲不安全感加剧,战略自主之路漫漫。本期邀请3位欧美国家专家,深度解析跨大西洋关系现状和发展趋势。
克劳斯·拉雷斯(美国威尔逊中心全球欧洲与基辛格美中关系研究所研究员)
帕斯卡尔·博尼法斯(法国国际关系与战略研究院院长)
黑尔佳·策普·拉鲁什(德国席勒研究所创始人兼主席)
跨大西洋关系处于有史以来最脆弱的时期
欧洲对美国的强硬一再选择退让,幻想着美国能够回心转意。但事实是,欧洲越是示弱,美国越是强势
克劳斯·拉雷斯:从去年底美国发布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到刚刚落下帷幕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我们不难发现,跨大西洋关系正陷入困境,且处于有史以来最脆弱的时期。美欧之间出现裂痕,被视作跨大西洋关系发展的一个潜在转折点。此前几年,由于美欧在乌克兰问题上立场高度一致,跨大西洋关系曾一度非常紧密,其紧密程度甚至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有过的。目前,虽然格陵兰岛问题在历经博弈后,似乎得到了“解决”,但美欧之间的紧张态势并未得到有效缓解。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分歧、在贸易问题上的不同看法等仍亟待解决。
帕斯卡尔·博尼法斯:欧美同盟成形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这一关系植根于共同的价值取向,包括自由民主、市场经济、多边主义等,更基于共同的政治利益,包括抵御苏联的扩张威胁等。时至今日,这两大支柱已不复存在或名存实亡。美国对委内瑞拉开展的军事行动公开挑战国际法准则,与以联合国为代表的多边国际体系为敌,这与欧洲一直以来所秉持的立场完全相悖。美国将欧洲描绘为专为“盘剥美国”而生的对手,并在乌克兰问题上与欧洲盟友背道而驰,欧洲却囿于惯性而不愿直面现实,对美国的强硬一再选择退让,幻想着美国能够回心转意。但事实是,欧洲越是示弱,美国越是强势。
黑尔佳·策普·拉鲁什:美国公开奉行“强权即公理”原则,虽然这早已体现在其对巴拿马、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等国的军事行动中,但现在的美国甚至不再试图将类似行动置于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框架内进行辩解。冷战结束后,欧洲国家不断将权力让渡给超国家的官僚机构,比如在安全问题上几乎完全依附于美国主导的北约。欧洲曾寄希望于通过构建单极秩序,应对苏联解体后的国际格局,但单极秩序却让美国走向“帝国模式”。当下,面对美国在经济和军事上的双重优势,欧洲进退维谷,更遑论捍卫自身利益。
裂痕加剧反映出战略定位上的根本性转变
美国政府的政策逻辑中已不再有“盟友”或“伙伴”,而是简化为必须打压的对手或可供榨取利益的附庸
克劳斯·拉雷斯:美国政府奉行“美国优先”政策,一味谋求单边利益,让跨大西洋关系面临种种挑战、重重困难。我认为,美欧不存在根本性矛盾,双方既是盟友,也是竞争对手。美国企业与欧洲企业存在竞争关系本就是国际贸易常态,无可厚非。欧洲的战略自主不应只局限于经济方面,更重要的是军事与安全方面。美国虽然不希望欧洲脱离跨大西洋联盟完全独立,但希望欧洲大幅增强军事实力,在安全事务上进一步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帕斯卡尔·博尼法斯:无视国际法、利用强权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盟友和对手等,对美国而言早已不是新鲜事。现在,美国政府的政策逻辑中已不再有“盟友”或“伙伴”,而是简化为必须打压的对手或可供榨取利益的附庸。欧洲的思维仍停留在旧日框架内,迷信于“大西洋两岸存在天然形成的利益共同体”。过去80年里,欧洲已经习惯生存在这种“西方世界”的幻影之中,虽然这一幻影正在被美国打破,但欧洲却不能正视旧秩序已然终结的现实,也缺乏足够自信去参与构建新的秩序。
黑尔佳·策普·拉鲁什:跨大西洋关系产生问题的根源,在于欧洲和美国都背弃了各自曾坚持的传统。美国宪法明确规定政府有义务为人民谋求公共利益,然而这一宗旨早已被单边主义取代。欧洲方面也背离了其人文主义传统,取而代之的是将“一切皆可为”作为核心逻辑的新自由主义。欧洲需要重拾意大利文艺复兴思想、德国古典文化等精神遗产。美国同样需要重拾其建国之本,如美国第六任总统亚当斯所说:美国的使命不是去国外追捕敌人,而是照顾好自己人民的福祉。
关系能否改善须置于时代变革中加以审视
美国信奉实力至上的逻辑,维系欧美关系平衡的真谛,绝非屈服于威胁,而是毅然应对挑战
克劳斯·拉雷斯:跨大西洋关系若爆发危机,无疑将对国际格局产生深远影响。美欧之间的紧密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战后的国际格局,如果美欧同盟真正走到了分道扬镳这一步,美国的实力将大幅削弱,欧洲的实力同样会遭受重创。我对跨大西洋关系持审慎乐观态度,尽管对其前景并无十足把握。诚然,美欧之间的确存在诸多亟待解决的难题,美国对欧洲内部事务的消极看法也暂时不会消除。但在很大程度上,美欧关系的主导权还是掌握在美国政府手中,如果美国政府内部主张与欧洲合作的声音能占据上风,美欧关系自然就会迎来回转。
帕斯卡尔·博尼法斯:欧洲必须直面美国发起的挑战,构建于己有利的新格局。虽然依赖美国已经成为习惯,乌克兰问题进一步固化了这种依附心态,但欧洲拥有4.5亿消费者,市场潜力巨大,产业优势众多。既然美国信奉实力至上的逻辑,那么维系欧美关系平衡的真谛,绝非屈服于威胁,而是毅然应对挑战。
黑尔佳·策普·拉鲁什:欧美关系能否改善的问题,须置于时代变革中加以审视。当今国际局势前所未有的复杂。欧美关系的未来走向,本质上取决于全球层面新型安全与发展架构的建立,这一架构必须在制度层面兼顾所有国家的利益与安全关切。欧美唯有积极适应这一新架构,方能推动双方关系的恢复和发展。
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确立了平等和主权原则,为近代国际关系体系奠定了重要基础。这一原则强调,国际关系的稳定有赖于对各国利益和正当关切的平衡考量。未来的全球新型安全与发展架构,必须以安全不可分割为基石。这种变革符合人类根本利益,也是当今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共同诉求。
(本报记者刘仲华、李志伟、尚凯元、陈尚文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