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心听乐(锐见)
孔祥东
【人民日报2026-02-1020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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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不久,俄罗斯指挥家瓦莱里·捷杰耶夫率领马林斯基交响乐团亮相上海,演奏马勒交响曲全集,我连听了5天。有一幕令我印象很深:在“马勒九”的尾声,指挥家的手放下之前接近1分钟的时间里,无一记掌声冒出,为整场音乐会画上完美的句号。

  作为一名在舞台上度过大半生的钢琴家,我见证了中国古典音乐生态近30年来深刻而动人的变迁。

  常有人问我,古典音乐为何有如此多的“规矩”?着装、安静、鼓掌的时机……这些礼仪,目的绝非筑起一道高墙,将大众拒于门外。恰恰相反,它们帮助我们穿越数百年时光,搭建与那些伟大灵魂对话的桥梁。

  试想,当一位演奏者指尖流淌出肖邦夜曲中那一缕月光般的忧伤时,一声突兀的咳嗽或手机铃响,便足以将这片精心营造的情感星空击得粉碎。音乐,尤其是古典音乐,是极其精微的“时间的艺术”。它需要完整的时空,才能展开其全部的精神维度。乐章间的停顿,往往是作曲家埋下的深刻伏笔——比如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第三乐章末尾,那令人窒息的漫长渐强,正是为了积蓄力量,向第四乐章的光明发起冲击。此刻若掌声响起,无异于在故事最高潮处合上了书本。这些礼仪,本质上是对音乐作品生命的尊重,更是对艺术家与观众之间那份神圣契约的守护。

  于我而言,这些规范绝非冰冷的教条。礼仪的核心是共情,而非束缚。我从不苛求绝对的静默。冬日羽绒服的窸窣声,难以抑制的轻声咳嗽,孩童天真的呢喃——这些都是音乐厅里真实生命的温度。有时,这些细微的声响反让音乐变得更加珍贵,因为它证明了我们正共同经历一段不可复制的时光。最让我感动的,莫过于观众被音乐直击心灵的瞬间。记得有一次演奏《黄河协奏曲》,当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全场静默了两秒,随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喝彩。那两秒的沉默,比任何掌声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代表了被音乐彻底征服后的震撼与回味。我常说:“我宁愿要真诚的失态,也不要礼貌的冷漠。”

  然而,有些行为确实会刺伤艺术家的心。那并非源自无知的打扰,而是出于对艺术与公共空间的漠视。例如,在演奏最柔弱的乐章时,肆无忌惮地举着手机拍摄,刺眼的光亮与快门声如同粗暴的闯入者;或是将音乐会当作有背景音乐的社交场,全程高声谈笑。最令人无法容忍的,或许是那种“精致的利己”——为了彰显自己“懂行”,故意突兀地拍手,这种表演性的掌声亵渎了音乐。行为背后,缺失的是对艺术、对他人最基本的一份尊重。

  回望这些年中国古典音乐听众的成长之路,我满怀希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会提前聆听作品、阅读背景,带着理解走进音乐厅。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渴望,更有一种日渐成熟的专注力。这是一种从“听热闹”到“听门道”,再到“听内心”的巨大跨越。

  礼仪的最终目的,是通向自由——让我们从日常的纷扰中抽离,获得一个纯粹而深沉的灵魂共鸣空间。所以,亲爱的观众,当你再走进音乐厅时,不必因“规矩”而紧张。请将手机静音,舒适地坐好,然后,只需敞开心扉。让规则内化为一种自然的习惯,让外在的安静引领你内在的聆听。

  因为,最美的掌声,并不总在曲终。它常常在音乐流淌时,在怦然心动中无声地响起,并永远回响。

  (作者为钢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