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温情
陆建华
【人民日报2026-04-0820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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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汪曾祺的研究,正式开始于1981年8月我在《北京文学》发表的近万字的《动人的风俗画——漫评汪曾祺的三篇小说》。当时,我还没有见过汪老本人,我内心赋予这篇近万字的长文太多的内涵:一是作为家乡文学后辈的我,对乡贤的敬意;二是从此文开始,我与汪老建立起正常书信往来。到去世之前,他总共亲笔给我写过38封信。此外,也是从此文开始,不但我的写作多次得到汪老的指导与关心,他还信任地将他第一次出文集的重任全权交由我负责。1993年9月,这部4卷5册的《汪曾祺文集》,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短短一年之内连印5次,获江苏省人民政府颁发的第三届江苏文学艺术奖。

  汪老生前从一开始就亲切地称我是他的“小同乡”;后来,他在为由我主编的《汪曾祺文集》写下的《文集自序》中,亲切地称我是他的“朋友”!我觉得愧不敢当。

  1940年的最后一天,我出生于江苏高邮东乡一个名叫“南荡村”的地方。故乡地处偏僻,交通不便,经济欠发达,但民风淳朴,崇尚耕读。我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从小喜欢看书,居然朦朦胧胧遐想:长大以后,做个识文懂礼、自食其力的文化人。12岁,父母节衣缩食送我出外求学,我对文学之爱逐渐加深。1959年秋,我考入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年末,一篇不足千字的文艺短评在上海《萌芽》杂志发表,迈出了我在文学道路上的第一步。我的写作之路终于慢慢走上正途,与汪曾祺有密切关系。

  改革开放后,一度搁笔当编辑的汪曾祺复出文坛,以独具一格的艺术手法,写下《受戒》《大淖记事》等一大批以故乡高邮的旧生活为题材的作品,震动文坛。当时,有不少人打听,“从哪里冒出来的汪曾祺?”我与汪曾祺同乡,与汪曾祺的弟弟汪曾庆高中同班,因此要比一般的研究者早二三年开始研究汪曾祺。那些多年来从高邮当地生活中了解、采访、积累起来的大量原生态素材,对正渴望了解汪曾祺的广大读者来说,是及时的,也是需要的。我也因看清属于自己的写作方向而欢欣。1984年8月,我调到省里工作,人生命运发生重大转折。几乎与此同时,我下定决心,今后就将研究汪曾祺和“说真话、写真事、抒真情”的“三真”散文写作,作为自己的终身追求。

  1920年3月5日,汪曾祺出生于高邮。1939年夏,19岁的汪曾祺离家辗转多地、不远千里奔赴昆明,报考西南联大中文系,就是冲着西南联大有朱自清、闻一多、沈从文等著名学者。汪曾祺在西南联大读书时,在沈从文的指导下开始发表小说,崭露头角,受文坛瞩目。上世纪50年代,他一直在各种文艺刊物做编辑,后来又调入北京京剧团担任编剧。新时期到来后,汪曾祺在时代感召下复出文坛。他对改革开放充满感激之情,这是汪曾祺发自肺腑的真诚的爱。高邮人对汪曾祺创作上取得的成绩,感到自豪和骄傲,“古有秦少游,今有汪曾祺”的高邮民间评价,迅速传播开去。

  去年是汪曾祺诞辰105周年,4月6日的《新民晚报·星期天夜光杯》“记忆”专版,推出《人间送小温——回忆汪曾祺》专版。此版由资深编辑郭影策划,由我撰文、提供图片。郭影在专版开头写了诗样导语:“‘汪曾祺是名副其实的好作家、好老头。’他出生于春天。这个春天,我们读一读他的故事,品一品他对故乡的情,对人的温。”我则在全版的最后,满怀深情地写道:“作为高邮人,我为自己与汪曾祺同乡深感荣幸;作为文学爱好者,我为宣传汪曾祺努力做些力所能及的具体事,觉得快乐。”

  空闲时回眸走过的路,我曾出版8本关于宣传、研究汪曾祺的专著或评论集,稍感遗憾的是,汪老生前从没有为我的书题写过书名。并非我没机会,而是不忍叨扰汪老。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遗憾却在他辞世20年后,意外得到弥补。

  1993年上半年,我在主编《汪曾祺文集》时,注意到江苏电视台文艺部新创办的“文学与欣赏”专题栏目,开播后的收视率不断攀升。我灵感忽至,特地到电视台与台领导和专题片导演协商,建议他们拍摄一部汪曾祺的专题片,得到他们的热情支持。导演景国真才思敏捷、思维活跃,听我介绍了汪曾祺的有关情况后,当即提出专题片就定名为《梦故乡》,还不无幽默地对我提出两个要求作为“交换”,一是请汪老为专题片题写片名,二是请汪老创作一首主题歌。我当然迅速与汪老联系落实。专题片《梦故乡》在3个月内摄制完成并播出,反响很好。这是汪老生前拍摄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保存有他原声和影像的影视资料,弥足珍贵。中央电视台很快转播,汪老写的主题歌《我的家乡在高邮》,至今仍在传唱。

  2017年5月,为纪念汪曾祺逝世20周年,高邮市委宣传部邀请我主编一部汪曾祺写故乡高邮的作品总汇,全书70多万字,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书名正好用上汪老为专题片题写的“梦故乡”,后该书被评为2017年度十本“中国最美的书”之一。我主编的书终于用上汪曾祺生前亲笔写下的墨宝,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