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听人提起,有个毕业多年的师兄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做编辑。入职那天,我终于见到师兄真人:头大、腿长、肚子圆,几乎相当于两个我。我平视,只能看到他胸前的口袋。我说“师兄好”,他似乎没听见。后来,领导说,让他带你吧!我挺高兴,也有点忐忑,于是改口“师傅好”。
拜师仪式上,有献花的环节。他弯腰,接过花,对我咧嘴一笑。我好像更尴尬了。后来听在场的同事说,他平时很少笑。还真是这样。师傅总是一副思索的神情,走在路上也是目光凌厉,不知道是在推敲字句,还是在斟酌标点。去食堂吃饭,不管好吃不好吃,他三下五除二就扒拉进肚,面无表情地起身,继续回工位看稿。他的桌面、地面堆满了书稿,谁都没法下脚。他一弯腰,硬生生钻进了书窝子,然后挺直腰板,老僧入定,一直干到天黑。
接触久了,我发现师傅虽然有点古怪,但确实也有不少过人之处,除了一眼能看出字符间距、全角半角这些细节,他还是个“人形数据库”,哪个词在哪册教材的哪一页里出过注,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就是多看。
组稿会上,他不再沉默,经常在大家意见马上达成一致的时候,大喊一声“等等”,然后连珠炮一样输出观点,说这样表述可以更精准,那样修改可以更完善。遇到不同意见时,他旁征博引,据理力争,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高,哪管对面坐着领导。看着师傅面红耳赤,我捏一把汗,大气不敢出。有一次散会后,他严肃地问,你怎么不发言?我很惭愧,因为我那时实在讲不出什么。我说,当时身体不舒服。师傅很关心,问我好点没有。我于是更惭愧了。
师傅有时严谨得不近人情,有时又温柔得不可思议。有学生来信,吐槽教材里文言文太难,不想背,让编辑全删了。我看了又气又笑,心想这可咋回。师傅看了,非但不生气,反而耐心给他解释为什么要选文言文,怎么学得好、背得快,拉拉杂杂说一大堆,快赶上一篇论文了。结尾还不忘祝他学习进步、生活愉快。来信的调皮学生肯定想不到,回信里千叮万嘱的“老母亲”,其实是个金刚怒目的壮汉。
去年年底,领导临时让我接手一本马上要出版的教参。时间紧、任务重,我连滚带爬,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图表的格式、栏目的体例、古籍的翻译,凡是我拿不准的地方,哪怕在凌晨,师傅也在回复。有时候他忽然没了动静,我以为睡着了,结果不一会儿,他发来一长串的考证,句句在理。
到了截止日期,我的心怦怦直跳,总担心有遗漏的地方,迟迟不敢定稿。天越来越黑,保洁阿姨下班了,想到楼下的排版老师在等,印厂的师傅也在等,我更紧张了。师傅还没回家,他说,他来最后过一遍。我问,是领导让您留下的吗?他说,不是。然后拿起书稿,一页页翻看。稿子很厚,有500多页,他说一处,我改一处。我紧张得下笔都哆嗦。改完之后,他又陪我去找排版老师,确认最后的效果。直到所有程序走完,我的心跳才终于平稳了一点,看看表,已经是第二天了。
走出单位的大门,夜风凛冽。师傅站在路灯下,身影拉得老长。
最动人的劳动,从来都不张扬,只是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坚守,为后来者铺路。我想,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