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田“铁娘子”
周华诚
【人民日报2026-05-0620副刊
【字号:加大还原减小

  赵晓雁刚进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农业科学研究所的时候,周曙霞已经是棉田里的“铁娘子”了。

  那是2007年。赵晓雁跟着周曙霞进棉田。7月的新疆,阳光很热烈,他戴着草帽,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不一会儿,衣服就湿透了。他看了一眼棉株中间的师傅——周曙霞弯着腰,一朵一朵地观察花朵,动作不急不缓,仿佛那灼人的日光对她不起作用。

  “去雄的时候,苞叶可以摘掉,”周曙霞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花基部的白膜,一定要留着。”

  那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薄膜,包裹着幼嫩的柱头。赵晓雁学着师傅的动作,小心地用镊子拨开苞叶,夹住雄蕊,轻轻一提。第一朵,成功了。第二朵,白膜破了一个小口。

  周曙霞走过来,看了一眼,把那朵花举到他眼前:“伤了白膜,柱头就干了。这一朵,就废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赵晓雁记住了。从那以后,他留意不弄伤每一朵花的白膜。

  南疆棉花的花期,在6月20日到7月10日之间。科研人员追着花的节奏,一天也误不得。头天“去雄”后的花,套上纸袋,防止花粉污染。第二天,再取出“父本”的花朵,用它轻轻摩擦“去雄”后“母本”的柱头,完成授粉。那段时间,科研人员在棉花株行中弯腰、抬手、去雄、授粉,如此反复。

  一师农科所的棉花育种科研工作,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一直代代相传,攻克了很多难题,也创造了新疆棉花的奇迹。

  周曙霞的“拼”,所里人都知道。新疆的冬季漫长,为了压缩育种周期,育种要在本地和海南两地交叉进行。海南的夏天比新疆还闷热,蚊虫又多,田里的活儿全得自己动手。周曙霞带着课题组,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天黑。赵晓雁记得,有一次师傅蹲在田埂上吃午饭,手里拿着馒头,眼睛还盯着田里的棉花。吃着吃着,她忽然放下馒头,指着一株棉花的叶片说:“你看,这个叶形,抗病性应该不错。”

  后来那株棉花被选出来,果然抗病性优异。

  “师傅的眼睛,是练出来的。”赵晓雁后来常跟年轻人说,“你在地里待的时间长了,棉花自然会把秘密告诉你。”

  凭着这股子能吃苦的精神,周曙霞带着课题组,攻克了三系杂交棉的一个个技术难关。

  30多年间,她承担和主持多项重要科研项目。2006年,周曙霞选育的“新杂棉2号”成为我国审定的第一个中长绒陆海三系杂交棉品种,应用了“三系配套技术”。当年该品种累计示范推广面积近1万亩,为南疆自育杂交棉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退休前,周曙霞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赵晓雁觉得,师傅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枚奖章,而是她留在棉田里的那些看不见的“遗产”,比如那层必须保留的白膜,比如看叶形判断抗病性的直觉,比如“舍了才能得”的育种智慧。

  有一回,赵晓雁问师傅:“三系搞了那么多年,最后放下了,遗憾吗?”

  周曙霞想了想,说:“舍了才能得。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搞科研,不能一条道走到黑。”

  这些年,新疆大地上的棉田里,机械化种植和采收已成主流。为了适应机采,棉花育种做了很多创新。另外,为了减少机采留下的杂质,现在的棉花品种对脱叶剂反应很敏感,能快速、均匀地统一落叶。

  现在,赵晓雁已经是棉花研究室的主任了。和师傅一样,他也常年待在棉田里,在烈日下弯腰,指着棉花的花朵对年轻人说:“去雄的时候,苞叶可以摘掉,但白膜要小心保留。”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对一株棉花的耐心,对这片土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