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物见人 “刻骨铭心”
——读《“骨”往今来:一位动物考古学家的观察》
郑建明
【人民日报2026年5月22日20副刊

  《“骨”往今来:一位动物考古学家的观察》:董宁宁著;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

  谁能想到,寻常的一碗冬瓜骨头汤,竟能牵起动物考古的万千脉络。《“骨”往今来:一位动物考古学家的观察》一书以人与动物的互动为线索,把严谨的考古实证融入日常,从一块块骨骼里拆解岁月变迁,铺展出一幅兼具温度与哲思的文明画卷。

  该书跳出学术著作一般框架,以生活化视角推开动物考古大门,透过遗存碎片窥见古人的生存方式、饮食喜好、礼仪传统,乃至整个文明的演进轨迹。作者董宁宁毕业于英国剑桥大学,兼具传统形态学鉴定功底与现代科技考古能力,尝试将一线田野经验、前沿检测方法融入写作,使每个结论都有骨骼实证与科学分析的双重支撑,践行考古“透物见人”的治学要义。

  在新疆奇台石城子遗址研究中,作者运用牙釉质多稳定同位素分析,从斑驳的羊骨里,梳理出汉代军事要塞的生业模式:以畜牧为根基,兼顾军需供给,进而摸清了古人羊群育种、转场放牧、四季补饲的完整策略,还原出汉代西域屯田政策的落地细节。一截截破碎的兽骨,成为解读汉代边疆经济、生态环境等的珍贵史料,为印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了动物考古的视角。

  在长江下游地区的考古发掘中,作者通过土壤筛选与浮选,解开大量细碎鱼骨的奥秘。5000年前浙东先民食用的鲷鱼、鲻鱼、鲇鱼,如今仍是江南菜市场的常客,一句“鱼米之乡”的美誉,原来早在史前时期便已埋下根基。这些散落南北的考古细节,串联起中华文明绵延的历史轴线,也让多元交融的文明图景清晰可感。

  蕴藏在文字间的情感联结,成为全书最动人之处。作者在新疆因水土不适,思念家乡的糖醋小排。这份乡愁跨越了2000年时光:汉代戍边士兵,或许也曾在寒夜炙烤羊肉时,心底遥念着故土滋味。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在历史中相遇,达成奇妙共鸣,这份带着烟火气的乡愁,正由遗址出土的动物骨骼见证着。“透物见人”,见的未必总是宏大的文明蓝图,也可以是普通人的味蕾和思念。

  本书不只是复盘过往,也力图鉴往知来,照见当下。如今,我们常把动物简单视作食物、宠物或工具,渐渐淡忘彼此共生的本源。而这本书透过历史遗存提醒读者:人与动物不是单向的索取与被索取,人类文明每一步前行,都离不开动物的陪伴。就比如来自浙江余姚田螺山遗址的鱼骨证据,揭示了稻田养鱼模式的历史深度,这一绵延千年的农业实践,至今仍是长江下游地区绿色农业的关键。古老的人与动物共生的农业智慧,正在为全球生态可持续发展提供东方经验。

  对非专业读者来说,这本书不仅是动物考古的通俗科普,更是人与万物的共生沉思录。它让我们重新审视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再看日常餐桌、身边生灵,心底自会生出对自然的敬畏。

  (作者为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教授、科技考古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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