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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博物馆赠送给若昂·坎迪多·波尔蒂纳里的书法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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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迪多·波尔蒂纳里创作的壁画《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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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迪多·波尔蒂纳里创作的壁画《和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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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里约热内卢一景。 |
6月上旬,“巴西魂——波尔蒂纳里艺术展”在中国北京开展。展出的50余幅作品,均出自我的父亲、20世纪巴西现代艺术标志性人物坎迪多·波尔蒂纳里之手。今年正值“中巴文化年”,借由展览,我希望将巴西的土地肌理、民族性格与精神内核展现给中国朋友,令艺术成为连接巴西与中国、连接不同文化和心灵的桥梁。
用画笔记录人类尊严的永恒呐喊
在本次来华参展的作品中,有一幅父亲青年时代的画作《圆圈舞》。画面中,一群小朋友在小镇街道手拉手欢快地跳着舞。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作品,它描绘了父亲的童年,画中的教堂也是父亲职业生涯开始的地方:当时,几位意大利艺术家旅居小镇,以装饰城镇教堂为生。在他们的指导下,父亲在教堂的天花板上画了一颗星星。
1903年,父亲出生于画中小镇——圣保罗州的布罗多夫斯基。我的祖父母是意大利移民,家庭条件并不优渥,父亲在咖啡种植园的辛苦劳作与拮据的乡村生活中度过童年,这令他理解了劳动、尊严与贫困的含义。他亲眼看到巴西东北部的贫民因干旱与饥荒流离失所,那些悲惨场景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成为他创作的灵感来源。
人们经常发出疑问:为什么坎迪多·波尔蒂纳里的作品能被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理解?我常常用列夫·托尔斯泰的话回复:“写你的村庄,你就写了世界。”父亲正是如此,无论描绘自然风光还是巴西人的生活,他都从最具体、最本土的经验出发,捕捉劳作中的苦与乐,以及劳动者如何生存、如何抗争的状态,从而一步步走向普遍的人类命题。他的作品既有展现他童年经历的“情感起源”,也有反映社会苦难与巴西历史的“社会悲剧”,亦有反映巴西信仰与习俗的“大众想象”。
在父亲的绘画生涯中,为联合国总部创作的《战争》与《和平》是最重要的作品。这是两幅高达14米的巨型壁画:在《战争》中,观众看到的是战争过后的满目疮痍:死去的孩子、哭泣的母亲,蓝紫色块勾勒出人类在暴力中的绝望无助。在《和平》中,蓝色变得明亮,黄色、橙色、红色让画面欣欣向荣,孩子们载歌载舞,不同种族的人们共同劳动、收获、庆祝,画面洋溢着团结、尊严与幸福的氛围。
这两幅作品的诞生并不顺利。它们创作于上世纪50年代,那是一个被冷战危机和意识形态对立撕裂的时代。由于共产党员身份,父亲被美国拒绝入境,无法在纽约创作。有关方面提出条件,只要他公开否认自己的政治信仰,就可以获得签证。父亲拒绝了。他决定在巴西将壁画分为28块完成,再运往美国拼接。
更为严峻的是健康方面的挑战:父亲日常使用的油彩中含有大量铅,医生明确告知他必须停止创作,否则将危及生命。但在父亲心中,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作品,是他要对全世界人民说的话。如今,这两幅作品悬挂在联合国总部大楼大会厅入口的东墙和西墙上,人们进入会场时面对《战争》,离开时注目《和平》——铭记战争的苦难,珍惜和平的珍贵。父亲仿佛对每个人说:请在二者之中作出选择。
父亲从未放下画笔,直至1962年因铅中毒去世。他无惧医生判定的死亡期限,用生命举起画笔记录人类尊严的永恒呐喊。他常说:“我的武器是绘画。”这是由和平、正义、博爱和对生命的尊重锻造的武器。父亲一生留下约5000幅作品,戏剧性与诗意并存,苦难与温柔交织,构成他绘画艺术的独特张力。
让艺术跨越山海收获理解与共鸣
将坎迪多·波尔蒂纳里的艺术带到中国,实现了两代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夙愿。上世纪40年代,父亲因政治原因旅居乌拉圭与阿根廷,结识了西班牙诗人拉法埃尔·阿尔维蒂和古巴诗人尼古拉斯·纪廉,他们都建议他将作品介绍到中国,让更多人看到这样关注人类命运的艺术作品。后来,巴西作家若热·亚马多也表达过类似想法。然而父亲于1962年不幸离世,这个美好的愿望迟迟未能实现。
在中国为父亲举办作品展,这个梦想在我心中埋藏了20多年。近年来,巴中文化交流不断深入,为我推动展览落地提供更多机会。我仍清晰记得那一刻:一位朋友发来一段视频,中国中央芭蕾舞团原团长冯英谈到我父亲时,说他是自己最喜爱的巴西画家。那一刻,我既惊讶又感动——在如此遥远且艺术传统源远流长的中国,竟有人这么熟悉并喜爱父亲的作品。这让我更加坚定地相信,父亲的艺术确实跨越了语言、文化与地理的界限,抵达人类共同的情感深处。我希望将父亲的画作全集赠送给冯英女士,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能够实现这个心愿。
我相信中国观众能够理解父亲的作品。这种信心并非建立于抽象的文化比较,而是来自深层的情感共振。父亲毕生反对战争,他相信和平与尊严是人类共同的追求;中国文化同样珍爱和平、崇尚共生。父亲的画作里,广袤的土地、辛劳的农民、丰收的喜悦反复出现,天然呼应着中国的农耕文明。“母亲与孩子”也是父亲最重要的艺术形象之一,他的许多作品都流淌着温暖坚韧的亲情,珍视家庭同样植根于中国人的情感世界。父亲用一生描绘巴西的面孔,他真诚地描绘人民、关切人民,这样的创作立场令他的作品跨越山海,获得理解与共鸣。
不久前,我收到一份来自中国国家博物馆的礼物:一幅写有中国诗句“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的书法作品。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我。地理上,巴西与中国相隔万里,但情感的深度共鸣与共通的价值观念却令我们天涯若比邻。我真诚地期望,当观众欣赏我父亲的画作时,看到的不仅是我们想对中国兄弟姐妹展示的巴西,更能感受到蕴含在画作中的、在当下依旧珍贵的价值标准——“人”的生命与价值始终超越一切战争与冲突。愿父亲至真至诚的绘画艺术跨越地理、文化乃至政治隔阂,将人们的心灵重新凝聚在一起。
(本报记者时元皓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