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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美国科幻作家安迪·威尔的小说《挽救计划》(见图,资料图片),合上书许久,我心中仍被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填满。在当下西方主流科幻作品中,反乌托邦、性别叙事、社会议题占据多数,悲观压抑的文明对抗和末世悲歌气氛浓厚,而安迪·威尔是如今稀缺的、具有黄金时代科幻作家气质的作者——对科学满怀热忱,对未来始终乐观,字里行间蕴藏着纯粹又可爱的“技术宅”理想。
为什么是安迪·威尔?这位从15岁起就被美国桑迪亚国家实验室聘为软件工程师的理工男,沉迷于相对论、轨道力学和载人飞船,父亲是物理学家,母亲是电气工程师。他自幼阅读著名科幻作家阿西莫夫和阿瑟·克拉克的小说,深信科学本身是解决困难的密钥。在《挽救计划》中,这种信念贯穿始终:主人公格雷斯从失忆中醒来,面对噬星体吞噬太阳的灭顶之灾,他不靠某种神迹或英雄主义,而是凭借自己一点一滴回忆、一步一步计算、一次一次实验,慢慢接近真相,并用基础物理、航天工程、生命科学理论拨开迷雾,破解死局。这种对科学本身的信任,可谓黄金时代科幻作家的坚定信念,因为他们相信人类的智慧可以征服未知,相信科学能够带领文明走得更远。这份乐观,在当下尤为珍贵。
小说最打动人心之处,是一份跨越星际的友谊。格雷斯与外星智慧生命洛基各自背负着拯救自己恒星和族群的使命,他们在宇宙中相遇,没有冲突与征服,没有猜忌与掠夺,只有因共同危机而生的合作与信任。二人语言不通、形态迥异、生存环境天差地别,却能以数学与物理为通用语言,视生存与守护为共同目标,慷慨分享技术、分担压力,在空旷宇宙中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最终,格雷斯甚至为了营救外星朋友洛基,放弃自己返回地球的机会,在波江座行星度过余生。
这让我想起电影《流浪地球2》里展示的那块1.5万年前愈合的人类大腿骨。人类文明最初的标志就是这根愈合的大腿骨。它意味着,失去运动能力的伤者曾被同伴接纳、庇护数月直至痊愈。人类第一次生出对同伴的善意与友爱,成为文明的开端。而《挽救计划》里,由个体友谊指向的两个智慧种族间的守望相助,再度尽显文明的浪漫内涵。
有趣的是,安迪·威尔的“光明森林”式宇宙观,与近年来广为人知的“黑暗森林”假说形成鲜明对比。威尔的个人成长背景决定了他的核心信念是“在实践中学习、用工具解决问题、自主决策”。在这种信念指引下,星际之间并非零和博弈的猎场,而是以科学为共同语言的合作场域。格雷斯与洛基从笨拙试探到并肩破解宇宙消亡难题,不诉诸武力对抗,而以科学和真诚守护两个文明。这种“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理念,打破了西方科幻中常见的文明冲突叙事,也超越了简单的人类中心主义。如果说“黑暗森林”折射的是对弱肉强食的警惕与焦虑,那么《挽救计划》则描绘的是人类对合作与互信的美好憧憬。二者立足不同的时代语境与现实思考,以截然不同的维度,构筑出两种风格迥异却都构思精妙、逻辑自洽的宇宙文明图景,共同为人类探索宇宙、审视文明进程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想象。
书中,安迪·威尔对中国的书写,始终真诚而友善。《挽救计划》里,国际联合指挥中心与实验基地设在中国航母“甘肃舰”上,中国宇航员姚立杰担任船长,与俄罗斯工程师伊柳希娜、美国科学家格雷斯一起并肩奔赴深空。早在威尔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火星救援》中,他便设定中国国家航天局以推迟己方绝密任务为代价,协助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拯救受困于火星的宇航员。作为一个“技术宅”,威尔眼中的中国理性务实、有大国担当,中国航天的脚踏实地与创新突破,已然成为全人类逐梦深空不可缺席的力量。
威尔的小说既融入天体物理、星际航行等硬核知识,又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内核,面对共同危机,种族与国别的隔阂尽数消散。这种跨文明的协作叙事,与中国倡导的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不谋而合。当太阳变暗,威胁整个地球,没有哪个国家能够独善其身;唯有各国携起手来,坚守和平、合作、共赢、包容,方能在浩瀚星际继续点燃人类文明火种。
宇宙无垠,文明的前路也许遍布未知与危机。人类文明最动人的答案,从来不是独自强大、彼此对抗,而是愿意伸出手,与熟悉或陌生的同类相互托举,怀着对科技力量的信念、对跨文明合作的期盼,投身人类共同的新征程。
(作者为中国科普作协科幻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