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榴花
何小雯
【人民日报2026年6月20日8副刊

  老家的端午,用红绳作结,铃铛一样系着艾草、菖蒲、榴花、蒜头、龙船花,悬在门楣、铜环,成为端午的“五瑞”。端午前的日子,条条弯曲细瘦的乡路上,总能看见一个个花衫阔裤的老婶,手里攥着一把如剑似叉的菖蒲、艾草,还有几束龙船花,大丰收般的满足喜悦铺在脸上。

  菖蒲、艾草、龙船花是野生的,石榴花则是家养的,斯斯文文,纤纤静静的身段,灼灼艳丽的红花,从不言语,却自带风情与寓意。我家的石榴花,把家安在一个头小脚瘦中间肥的老旧大瓦缸里,它的芳龄我已然忘了,只记得它的性子,不急不躁,不争不妒,像是醉在慢时光里,没有疯狂生枝结蔓,只是缓缓长着,一寸一寸向上。

  阿嬷是个奇怪的老人家,自家榴花朵朵灼灼,她不摘,偏要挪着小步,去到村东头。那里老厝与荒草共生,逼仄的小路都有了淡淡的苔痕。大多人搬离了这片被旧光阴包围的地方,也还有一些老得和时光成了姐妹兄弟的人留在那里。阿嬷去摘花的地方,是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陈阿嬷家,那座小路最里头的老屋。阿嬷去的时候,手上总不落空:甜咸双拼的粽球,软糯金黄的栀粿,甚至,蘸栀粿的白糖也拿着。

  陈阿嬷的老屋卧在一棵老榕树旁,三合土夯的墙,被岁月抹了道道灰黑的旧水痕,檐角处嵌瓷上的花鸟却依然色彩斑斓,门窗扇、门楼、山墙顶的石雕、木雕、灰塑也还栩栩如生。这老房子就像个容颜逝去的富贵美人,虽已老,举手投足间,仍尽显富态优雅。我问过阿嬷,陈阿嬷家以前的光景如何?阿嬷说,那是村子里条件上好的人家,陈阿嬷的男人是个工匠能手,石雕、木雕、嵌瓷,样样精通,他在世时,陈阿嬷就没有为钱皱眉头的时候。老屋的生机是10多年前弱了的,陈阿嬷的男人突然走了,一句话也来不及留下。陈阿嬷早已长大的4个孩子各自成家、陆续离开,在城里、在他乡安了新的家。陈阿嬷一个人守着老屋。

  陈阿嬷的榴花开在天井。花原本在门口,是后来被移进来的。陈阿嬷出门的次数越发少,想来,把花移到屋里,是想这些朋友多陪她一会儿吧。小小榴花,灼灼榴花,开在圆的、方的、长条的瓷盆里,如大家闺秀,撑着门楣的好颜色。我每次陪着阿嬷,叩响陈阿嬷家木门的铜环,穿过嵌瓷的八仙过海、石雕的花开富贵,向天井靠近。一张简朴的圆桌摆在榴花绽放最浓稠的方向,茶具配着小白瓷杯3个,3张老藤椅围着圆桌。

  花岁岁开,人年年来。见面的二人,言词平淡如水,却润喉沁脾。茶煮上了,就着榴花的香气,阿嬷把带来的栀粿、粽球摆上桌子,说今年的栀粿很是金黄、软糯又顺滑,试试看。我这个孙媳妇在一旁看景,景里有榴花、茶、栀粿,还有两位阿嬷。

  阿嬷和我说过,陈阿嬷很多年前送过她家一份栀粿。那时候,她的孙子、我的丈夫只有4岁多。那是家里最艰难的日子,日常的温饱都是问题,更莫说节日的体面与美食。那年端午,阿嬷拉着3个孙,想着去翻了几次的地里捡漏下的番薯,经过陈阿嬷家,透过大开的木门,看到刚做好的金灿灿的栀粿,几个孩子的腿就再不肯动了。出门摘榴花的陈阿嬷看见目光黏在栀粿上的孩子们,转身把热腾腾的栀粿用棉线一分为二,一半留着,一半给了阿嬷。丈夫告诉我,那一年的端午,家里因为这半个栀粿,有了节日的气氛。

  每次端午从陈阿嬷家离开,阿嬷兜里都装着几朵石榴花,它们从兜里挤出灼灼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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