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香包,藏千年风雅
江胜信
【人民日报2026年6月21日8副刊

  岁至端午,遥思屈原。端午佩戴香包这一雅俗,亦与《离骚》里的香草有关。许多人不免好奇:屈原笔下“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中的芳饰,是如今的香包吗?

  溯其形制,战国楚地尚无裁布纳香的锦囊,屈原腰间,不过是山野兰芷连缀而成的佩饰。可正是这一缕草木清芬,让高洁自持、矢志不移的君子气节,融入后世香包的魂脉。

  又有人疑惑:“学术上公认,香包文化已有约3000年历史。屈原之前,香包早就有了呀。”没错,视楚国为“荒蛮之地”的中原,确早已将香包纳入礼乐体系,彼时其名“容臭”。“臭”音“xiù”,意为香气。儒家经典《礼记·内则》曰:“男女未冠笄者,鸡初鸣,咸盥漱,栉縰,拂髦总角,衿缨,皆佩容臭。”要求晚辈近身侍奉尊长时,必佩戴容臭,以香洁仪容,恪守恭礼。

  香包文化,渊源虽远,却止于器物与仪轨,直至屈原行吟泽畔,以芳草喻本心、以清芬明气节,方令香包超脱凡物,拥有了穿越千秋的精神内核。

  汉魏时期,佩香之风遍及朝野。丝绣技艺日精,麻囊变身锦袋。人世沉浮,相守不易,香包成了寄情信物。东汉繁钦作《定情诗》:“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诗中女子对肘后香包的托情,恰如屈子对腰间香草的寄怀。

  大唐四海升平,香包日臻华美。桃实、莲荷、瑞兽等形制纷呈,镂金、盘银、绣彩等技法繁巧。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市井百姓,人人皆佩香包,宫苑街巷芳韵萦绕。文人墨客常以香囊入诗,如白居易“拂胸轻粉絮,暖手小香囊”,又如元稹“微风暗度香囊转,胧月斜穿隔子明”。

  两宋风雅,民俗完备,端午佩香成为岁时常俗。香包造型简约,纹样多取兰芷、灵草,契合淡泊志趣。每临端午,孩童佩虎头囊,祈驱邪健体;老人悬寿桃囊,祝福寿绵长;文人雅士独钟素囊,不事雕琢,唯以香草砥砺心性,将屈原引为隔世知音。

  延及明清,绣艺登峰,苏湘蜀粤,各美其美。匠人以针为笔、以线为墨、以布为纸,将山河万象、花鸟千姿、人间百态,绣于方寸锦囊。端午制囊赠囊,成一时风尚。各地香包流派纷呈,但其守善、重情、高洁的内核始终未变。

  近代西风东渐,西洋饰品走入大众生活,手工香包一度沉寂,古法技艺渐趋式微,但沉潜于民俗文脉中的智慧与深情,从未消散。如今国风复兴、非遗重光,当代匠人承古开新,承的是以香草明志、以清品立身的屈子情怀,开的是造型之新、纹样之新、香方之新、功用之新,让千年香包蜕变为以传统匠心为根基、中医智慧为内核、国潮审美为外衣、现代生活为场景、人文情感为灵魂的全新文化载体。

  有人取陕北剪纸之拙趣,糅江南合香之清醇,推出造型质朴的如意香包,如君子内敛修德;有人调宋韵雅色,配金丝银线,打造竹节龙舟香包,应端午竞渡之俗,寄节节高升之愿;有人改良传统虎头香包,猛虎化身守护神,悬于门楣或用作车载;有人据《本草纲目》调制安神、驱蚊、净味、祛湿的香方,把香包扩展成香枕;有人邀《楚辞》香草入囊,让每一缕幽香都成为传递屈子风骨的信使……

  我偶尔行走高校与社区,讲授女红技艺,携众人共制香包,拈针引线、裁布填香的过程,如一帖静心良方。不同于流水线造物的冰冷划一,亲手缝制的香囊,针脚错落皆含温度,芳泽浓淡尽诉真情。

  己亥年,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叶嘉莹先生九五寿辰之际,我曾为其创制莲蓬香包挂坠(见图),缀莲花、明月、蜻蜓配饰,一取先生“独陪明月看荷花”的诗境,一合古诗“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画意,既喻书生报国的赤诚、师者润物的厚德,亦彰百折不挠的生机。囊中填以荷叶、薄荷、薰衣草,清逸淡然,与诗词清雅之气相融。先生深爱此香包,用作书房门挂。当年教师节,南开大学迦陵学舍举办先生归国执教40周年雅集,我携中华诗词学会诗教委员会众女红爱好者缝制数百串莲蓬香包挂坠,分赠宾友。香包仿佛一件盟誓信物,邀你我同赴诗教之道。

  小小一枚香包,既来自3000年前,也走向3000年后,会在你我掌心,驻留永恒的一刻。

  (作者为文汇报高级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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