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辉烈士的墓碑,静立在河北涿州市烈士陵园。青色的花岗岩上,镌刻着他生前写下的最后一首诗:
“英雄非无泪,不洒敌人前。男儿七尺躯,愿为祖国捐。”
这是他的绝笔,也是他的墓志铭。与这金石之声一同传世的,还有一封浸染着战火硝烟、未能寄出的家书。
1939年6月3日,晋察冀边区。一灯如豆,19岁的陈辉提笔,将满腔思绪倾注给远在湖南常德的母亲。自1938年离家奔赴延安,他像一只逆风的候鸟,辗转长沙、汉口、西安,最终栖息在太行山深处的抗敌前线。一年多骨肉分离,对母亲的牵挂,如同沅水河畔的藤蔓,缠绕着这位年轻战士的心。“母亲:自从别了你,我,像一个流浪者,流浪着,已经一年多了。有时你也许想起在你周围生活了十七年的儿子,骤然插走翅膀飞到哪里去了呢?妈,这怪谁呢,只能怪日本帝国主义者啊!”
这不仅是一个儿子在向母亲倾诉思念,更是一名觉醒者在讲述民族的苦难。他深知个人的流浪与骨肉分离,根源在于国家处于危急存亡之秋。这种将个人命运自觉纳入民族命运的清醒,正是那一代热血青年最令人动容的精神质地。
家书中接着写道:“它使我离开了家乡,使我到遥远的地方去学习,现在又使我到了这太行山里了。最令我感到切肤之痛的是隔绝了我们的消息!”这“切肤之痛”,痛的不只是自己不能尽孝膝前,更是千千万万个母亲与儿子被侵略者的炮火隔绝了音讯。
陈辉原名吴盛辉,自幼嗜读诗书。如果生在太平年月,或许会成为一位教书先生,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1935年,一二·九运动爆发,15岁的陈辉投身抗日救亡的洪流。他在日记中写道:“马克思列宁主义,它营救了我,它告诉我现在的世界是一个吃人的血腥世界……十五岁,我就是一个许身斗争的社会主义者了。”一个15岁的少年,已经“许身斗争”,将自己的人生钉在了为劳苦大众求解放的坐标上。
七七事变后,未满17岁的陈辉第一次用笔名在墙报上发表新诗。从那一刻起,“陈辉”这个名字便与他的生命融为一体。1938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5月奔赴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从老家启程前,他写下青春誓言:“为了民族的独立,大众的解放,我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甚至这颗年青的头颅。走吧!暴风雨中的海燕样勇敢地向前飞去吧!”
“抗大”毕业后,陈辉来到晋察冀抗日根据地,担任通讯社记者。他在家书中向母亲报告自己的近况:“你的儿子活得很好,活得很有力!”“我现在的工作:在晋察冀通讯社作新闻记者,这,对我很适合。成天在太行山山脉里走来走去,我的任务是反映边区现实,反映在敌人后方的血淋淋的战斗!”令人折服的,则是陈辉对生活的态度。他在信中写道:“生活,比较在家时,自然要艰苦些,可是谁也该艰苦的!然而也不缺乏什么!一个月三块钱。也没有什么用处。有吃有穿有神圣的工作!”三个“有”字,将一个革命者的朴素和对信仰的忠诚表达得淋漓尽致。一个月三块钱的津贴,在他眼中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他的生命已被更壮阔的事业所充盈。
陈辉并非没有牵挂。他对母亲有着极为深沉的惦念。
“我就像一尾离开了家的鱼,估摸着故乡的消息。在那个半偏僻半不偏僻的古城里的亲戚们、朋友们,无恙么?如果我能够知道这些消息的话,这一颗挂在云海里的心也可以收回来了。”笔锋一转,他接着写道,“抱着一颗为民族战斗的心,一腔为争祖国生存的热情,我出来了”。我们分明看到,那个恋家的少年已退却到一旁,一个将“小我”融入“大我”的革命战士勇敢地站了出来。这正是这封家书最震撼人心之处,它将对小家的爱埋在心底,化为对家国更大的担当。“什么时候回家呢?我很少想到,也不可能想象,回到家里也没什么用处,整个民族沦亡了,谁也不能快活啊!”这是那一代共产党人共同的肖像:把最柔软的情感掩藏起来,用最坚硬的铠甲去面对最残酷的世界。
陈辉在诗作《为祖国而歌》中写道,“祖国呵/因为/我是属于你的/一个手大脚大的/劳动人民的儿子/我深深地/深深地/爱你……也许明天/我会倒下……祖国呵/在敌人的屠刀下/我不会滴一滴眼泪”。诗与家书,同构着一个一腔柔情、信仰坚定的共产党员形象。
陈辉是一个天生的诗人,更是一名视死如归的革命战士。1940年,他主动申请到对敌斗争最残酷的平西工作,担任房涞涿联合县青救会主任。他一手拿笔,一手拿枪。白天深入乡村组织抗日团体,夜间进行军事训练。两个多月时间里,在60多个村庄建起青年抗日救国先锋队,培养骨干200多人。与此同时,他写下大量诗歌,发表在《晋察冀日报》《群众文化》《诗建设》等报刊上。还在“街头诗”“诗传单”上写下诗句,贴在敌占区的石墙上、柳树上,甚至传到敌人据点里。他以自己的英勇无畏书写了百姓口中“双手能打枪,双手能写梅花篆字”的“神八路”传奇。
陈辉在一首诗中写道,“我的晋察冀呵/你的简陋的田园……它比/天上的伊甸园/还要美丽……生活——革命/人民——上帝/人民就是上帝/而我的歌呀/它将是/伊甸园门前守卫者的枪支”。人民就是上帝!这是陈辉最根本的信仰,他也将这信仰践行到了生命的终点。1945年2月8日,陈辉在涿州韩村被百余名日伪军包围。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他拉响怀中的手榴弹,与冲进院子的敌人同归于尽。牺牲时,年仅25岁。
人们不会忘记英雄。2016年,涿州市民自发众筹,为陈辉塑了一尊汉白玉雕像,将英雄送回阔别多年的故乡。故乡常德以英雄的名字命名“陈辉公园”,迎接她的儿子归来。陈辉生前就读过的大桥村小学,建起了陈辉事迹展览室,聆听英雄故事成为每年新生的必修课。
陈辉那封未能寄出的家书,被千千万万后来者读到。那些耿耿誓言,正像镌刻在石碑上的诗句,历经风雨,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