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带着泥到了别人家里,弄脏了屋子,这本来是一件挺尴尬的事,可村人们却说成是“富家泥”,还十分热情地拉着你的手说:“坐坐坐,上火铺坐,这是富家泥,给我家带来财运咧!”
从主人家挂在屋外的拖把可以看出,他们还是挺讲卫生的。特别是那刷过清漆的火铺板,黄色木纹清晰可见,光可照人。四周的木板壁一尘不染,贴着丰收长寿的图画,整个屋子一片祥和温馨。一鞋的泥带到人家家里,相当于白纸上掉了一坨墨,怎么没关系呢?可主人家偏偏要把它说成是好事,是给面子、安慰人罢了。
安慰人的话个个都会说,可当村人们说起来,就格外妥帖,听起来格外舒服。比如,你在他家里不小心打破了碗,他会说:“破发!破发!破得好啊,给我家发子发孙。”小孩子不小心摔倒了,疼得龇牙咧嘴,大人却一边抚摸着痛处一边安慰说:“摔得痛,长得快,一下子长好高啰。”即将流出的泪水又收了回去。你过生日被大家忘记了,过后他们会说:“证明你利巴(健康),大家才不记得。”说得你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连耳朵聋了这样的倒霉事,也会说:“聋子长寿,聋了好……”村人自有他们的一套辩证法,再不好的事,到了他们嘴边,都能翻出好的一面来。
当然,有些话说起来体面,情意却不真,只能算是打打平伙、过过嘴瘾。这也是村人们的一种智慧,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一些乐趣。这种乖面话讲得最好的就数四婶了。她在离家20里外的街上赶场,见了熟人便邀:“到我家玩去,坐一坐,喝杯茶。”20里的山路,如今坐车绕来绕去也得个把小时,在那没有车的年代,至少要走两个钟头。没有要紧事,谁会专程去她家玩呢?更搞笑的是,你若正好从她家门前路过,她便又会说:“邀你进屋坐坐你又讲你忙。”四婶这一拉一送,比王熙凤还王熙凤,纯属客套,得到的不过是一番热闹罢了。
后来我才明白,村人们把鞋子带进家的泥叫作“富家泥”,也是有来历的。早年间,村里住的是木房子,地面也不是水泥地。鞋子今天带一点泥,明天又带一点泥,年积月久,地面就会痂成拳头大的一个一个的“包”并慢慢“长大”。一年半载,主人家便将其铲除一次,用来种瓜种豆,肥效特别好。那泥,便成了肥。说它是“富家泥”一点儿也不夸张。那泥里带着的,不只是地里的土,还有日子一天天积攒下来的印记。
在我看来,村子里真正的富家泥,是在寨背的山塘边。当年村里没什么特产,田地面积有限,产量也不高。饿慌了的五伯说:“咱们农村盖房哪有不要瓦的,烧瓦卖吧!”寨背的黄泥土黏性很强,是烧瓦的好材料。用水泡两三天,再用锄头翻挖两三次,等到泥土都浸透了水,男女老少连同耕牛一起轮番上阵,对黄泥反复翻踩——相当于做馒头揉面,使黄泥更加黏稠,这道工序叫作“练瓦泥”。
看起来简单,其实练瓦泥是一件非常辛苦的活儿。黄泥黏性大,人走在里面,每抬一步都要费大力气,没走几下就累得满头大汗。村人们数落那些读不进书的孩子:“老在原地打转转,没半点儿进步,跟练瓦泥一样。”我这才明白,在原地打转也累人啊,难怪那些留级生不愿意再读书。要一直转到泥土充分黏合,泥中完全没有硬物颗粒,才算练好了。那练好的瓦泥,被切成长长的一块一块的,码在棚子里,等着上瓦架、盘瓦坯。
外村人见了十分羡慕,说:“你们真是坐地生金啊,泥巴都可以卖钱。”
五伯神气地说:“这黄泥巴种什么都不成气候,人见人嫌,但各有所长。不能种庄稼,却有别的用途,关键看你怎么用它。”
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不管是泥还是人,不是说没有用,关键是用在什么地方。原本被鞋子带进屋子里的脏泥,人人嫌弃,到了村人眼里却成了“富家泥”。那些不好的尴尬事,在村人们嘴里变成了体面话。村人们把简单而平常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些从书本上是学不来的。
如今,通村公路和前往各家各户的便道全是水泥路,再也不会将泥巴带到别人家里了。“富家泥”这个词今后可能没人会提起。瓦也是机制岩瓦和纤维的,练瓦泥这等活儿估计也不再有人干了。可有时候遇到了窘迫事,还是很想念这样安慰人的暖心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