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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白绣球》,作者万小宁。 |
蓦然回首,我的人生已走过70个春秋。回忆一生艺途,感慨良多。
高中毕业,恰逢时代波澜,我被分配到广东广州宫灯工艺厂,成为一名学徒。宫灯厂是个纯粹的手工艺天地。厂里的活计,大都是将红木精雕成龙凤祥云,再组装成古雅的挂灯、壁灯。而我所在的绘画组,则负责为这些宫灯“点睛”——沿着印在玻璃上的仕女衣袂、亭台楼阁、花鸟虫鱼,一笔笔赋予油彩。那层薄薄的玻璃,隔开了画笔的触感,却激发了我对线条的敏感。从1974年入厂到1979年考入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系,5年光阴,让我练就了扎实的工笔白描“童子功”。如今想来,正是宫灯厂玻璃面上那些不能修改的油彩线条,教会了我“落笔无悔”的严谨。
近几届全国美展后,中国画展区总萦绕着一种声音:“工笔画过多,写意画太少。”更有论者直言工笔画“匠气”,缺乏写意画独有的“诗意”与“意境”。一时间,“写意工笔”“写意油画”等概念层出不穷,仿佛“写意”成了提升画面格调的万能标签。对此,我常怀困惑。我们不妨回望东晋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洛水微波,曹植怅望,画中线条如春蚕吐丝,那份缠绵悱恻不是诗意吗?再看唐代周昉的《簪花仕女图》,仕女闲庭信步,罗衣生凉,那份雍容中的孤寂不是意境吗?还有宋徽宗赵佶的《瑞鹤图》,碧空如洗,白鹤绕殿,那份祥瑞中的肃穆更是诗意的极致。这些传世工笔名作,哪一幅不是诗情弥漫、意境深远?
在我看来,当下中国画创作的问题,不在于“工笔”或“写意”的形式之分,而在于创作之“心”的浅深之别。若只知重复前人的粉本,或追逐时下流行的视觉符号,却无自我对天地万物的真切感悟,作品自然流于浅薄。此种弊病,在写意画中亦不鲜见,只因其笔墨的抽象性,往往更容易被阐释为作者心性的流露,从而“自圆其说”。若将“写意”窄化为水墨的特权,将“工笔”贬低为匠人的技艺,实在是对中国画传统的误读。
如果说写意侧重于“抒心”——直抒胸臆,淋漓酣畅;那么工笔则更侧重于“写心”——沉静专注,于精微处见真性情。二者殊途同归,皆是心画。大写意的泼墨是心绪的奔涌,工笔重彩的层层渲染亦是心迹的沉淀。一幅作品的高下,终归取决于创作者能否将个体的生命体验与审美情愫,在画面上构筑成一个有机的、鲜活的新世界。我们不必厚此薄彼,更无需为艺术形式设限。
具体到工笔重彩创作,实在是一种极具挑战与趣味的“修行”。在这里,线条与色彩如同并行的双轨,既需彼此配合,成就画面的和谐;又需相互谦让,避免冲突。工笔重彩赋色繁复,尤其选择颗粒较粗的矿物颜料(岩彩)时,层层叠加之后,最初的墨线往往会被覆盖,呈现出朦胧隐退之态。反之,若白描线条过于霸悍、粗糙,不仅会搅扰色彩的明净与彩度,更会让整幅作品陷入杂乱无章的僵局。因此,工笔重彩的底稿白描,绝非可有可无的草稿,而是一个需要极尽虔诚对待的“奠基礼”。
在这里,线条不仅是造型的骨架,更主导着画面呼吸的节奏。近年来,有一种将工笔白描纯粹当作装饰纹样处理的倾向,初看新颖,但随着色彩“主角”地位的凸显,那些浮于表面的线条往往沦为最先被色彩“吃掉”的无用功,十分可惜。这提醒我们,白描的“活性”在于其与色彩最终的“共生”,而非孤立的自我炫技。
从宫灯厂的学徒到美院的教席,数十年来,我不曾为时风所动,也未曾因喧嚣而改辙,工笔重彩始终是我前行的方向。特别是近40年,对矿物颜料(岩彩)的研究与运用,让我在传统的沃土上找到了新的生长点。我深知,传统不是枷锁,而是我们得以远眺的肩膀。我们无法也不能忽视自己正身处一个鲜活的时代——市井烟火中的人间冷暖,花开花落间的四时喜乐,都是艺术的源泉。
回望来时路,我常觉得自己像是灯火阑珊处的一点微光,不够耀眼,却始终清醒、执着。无论是遭遇坎坷还是身处繁华,我都未曾想过退缩。坚守教学岗位,传道授业;坚持案头创作,以笔写心;提醒自己紧贴时代的脉搏——这既是我朴素的人生目标,也是我愿意倾尽一生去追求的梦想。
(作者为广州美术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