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识书画“典则”(艺坛走笔)
焦东华
【人民日报2026-09-208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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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千年笔墨跨越时空展现在今人面前,一个值得深思的命题随之浮现:中国书画“典则”何以确立?又该如何传承发展?近日,“典则:唐宋书画展”首期在故宫博物院文华殿启幕,汇聚一批珍品,如隋代展子虔《游春图》卷、唐代阎立本《步辇图》卷、杜牧行书《张好好诗》卷等,系统梳理魏晋南北朝至两宋时期的书画演进脉络,为人们读懂“典则”提供诸多启示。

  “典则”语出《尚书》:“有典有则,贻厥子孙”,本指先王传续后世的典章法度。唐人窦蒙《述书赋语例字格》从艺术维度加以阐释:“从师约法曰典,可以传授曰则。”其意为:“典”是取法前贤的艺术法度;“则”是可传可守的笔墨规范。“典则”并非僵化的笔墨程式,而是古人师法造化积淀而成的审美与创作体系。

  以笔墨为载体的中国书画,其精神内核不在于摹写外象之形,而在于借笔墨体认天地大道,寄托人文情志。书画创作的至高追求,便是跳出形似,捕捉天地间流动不息的生机,实现巧夺造化的艺术境界。“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便道出这一创作要义:以自然为师,融合内心体悟,让笔墨成为沟通“天地人神”的载体。线条的疾徐轻重、枯润虚实,不再只是技法的变化,更是对天地间阴阳动静的艺术转译。

  这种审美理想,在魏晋时期落地成形。东晋顾恺之用笔“紧劲联绵,循环超忽”,发展出高古游丝描,奠定中国书画重气韵的审美底色。东晋王献之的“一笔书”、南朝陆探微的“一笔画”,同样注重作品生机的连绵流转——不是线条形式上的不断,而是生命态势的贯通。到唐代,艺术家把魏晋的气韵追求凝练为完备恢弘的正统法度,形成诸多笔墨范式。如颜真卿上追二王笔意,远取秦汉篆籀古法,开辟沉雄正大书风。他所确立的书法法度,不是僵化的技术标准,而是取法自然造化的生命秩序。“屋漏痕”所喻的笔墨意趣,正是从自然物象中提炼而来。至五代,艺术家接续隋唐法度,又努力跳出既有程式,在师法自然中丰富山水造境,拓展笔墨层次,成为宋代艺术尚意的先导。正是在这样的层层积淀中,中国书画不断向前发展,构筑起一个个艺术高峰。

  可见中国书画的演进,从来不是孤立的风格更迭、技法翻新,而是一种动态传承过程,遵循“守正为根、通变为魂”的理念——守的是纯正法度、美学精神,变的是笔墨语言、形式内容。反观当下书画创作,一些问题的症结往往不在于技法,而在于创作者对文脉认知的缺失。有的创作者轻视气韵格调,追逐视觉猎奇,作品缺少形而上的思辨意蕴;有的创作者机械摹古而不得其精神内核,笔下形象缺少灵动之感。面对这些问题,重归书画本源、再读经典便尤为紧要。

  重识书画“典则”可知:真正的传承,不是模仿形貌,而是接续师法造化、明理尽性的艺术精神;真正的创新,不是割裂传统,而是立足艺术法度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对于当代书画创作者而言,唯有扎根时代,深刻理解书画美学精神、艺术规律,不泥于古法、不盲从浮躁,方能融古意于心、拓新境于笔,让传统书画在当代焕发崭新光彩。

  (作者为故宫博物院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