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家里大院的门楣上,就挂着两块“光荣之家”的牌子。旧的那块,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光荣”还勉强认得出。那是我爷爷的。
爷爷是抗美援朝的老兵,复员回乡时,政府发了这块牌子。当时家里还没院门,爷爷就亲手钉在堂屋门框上。后来堂屋翻修,门框拆了,爷爷修了院子,牌子就挂在了院门门楣上。
第二块是大伯父的。大伯父19岁参军,在西北戈壁滩上待了6年。退役那年,民政部门送来新牌子,锃亮。
爷爷很高兴,亲手将那块牌子也郑重地挂在院门上,旧的在上,新的在下。
国庆节擦牌子、挂国旗,是我家几十年的规矩。以前是爷爷亲自动手,先拿湿布擦一遍光荣牌,再用干布擦一遍,最后用一块旧绒布细细地揩。有时他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抚摸一件件往事。
后来,爷爷走了,擦光荣牌的活儿落到大伯父头上。大伯父和爷爷不一样,他擦爷爷的光荣牌很仔细,自己的却擦得很快,三下两下就擦完了。
挂上国旗后,大伯父会仰着头,看着国旗,也看着光荣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9岁那年,父亲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人世。我最伤心的时候,大伯父把我牵到了院门前,指着光荣牌说:“孩子,坚强点,咱们是光荣之家,什么困难都不怕!”后来,一直是大伯父默默帮衬我们的生活。
有一年国庆前,大伯父要出远门。临走那晚把我叫到院门口,指着门楣上的光荣牌说:“你长大了,以后由你来擦牌子。”
那是我第一次亲手触摸那两块牌子。旧的那块,很粗糙,还卷了边儿。我不能想象,几十年里,这块牌子被爷爷擦过多少遍。
后来我参了军。走的那天,大伯父又指着那两块牌子说:“好好干。下面这块地方,给你留着。”谁知我在部队一干就是20年。有一次回家探亲,母亲告诉我,大伯父去世前,每次擦牌子时,都把为我留的那块地方顺带擦得干干净净。
大伯父走后,这些年,是母亲替我在擦牌子。
几年前,我转业回地方。那年年底,退役军人事务部寄来属于我的“光荣之家”。它比前两块都大,而且红彤彤、金灿灿的。那年国庆,我将这块牌子带回家,亲手挂在大伯父留给我的地方。然后又亲手将三块牌子擦拭了一遍。
最旧的那块,字的颜色已完全脱落,不过字的痕迹却依然醒目。就像爷爷不喜欢说话,眼里却始终有光。
大伯父那块,金漆也变暗了。我用绒布把“光荣之家”四个字一个一个地擦拭,似乎找到了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快擦完、又会站着看很久的答案。
最后擦我自己的。这块最亮、最新、最显眼。我擦得快,就像当年的大伯父那样。
擦完牌子,就是挂国旗。巧的是,国旗刚挂上,风就来了。旗子被风展开,猎猎地响,仿佛嘹亮的军号。
母亲抬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其实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毕竟这块门楣上,有一大家子三代人的追求。
三块牌子,旧的在上面,新的在下面,似乎永远闪动着温润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