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树(寻访)
侯志明
【人民日报2026-10-28 第20版 副刊】
【字号:加大还原减小】

  今年12月28日,是我国氢弹原理试验成功60周年。在有关部门协调下,6月初,我有幸来到新疆马兰并进入当年的试验场,寻访中国“氢弹之父”于敏的足迹。

  于敏先生所到之处,这些年来我基本走到,虽然脚步匆匆,但受益匪浅。马兰及其试验场是我唯一不曾到达的地方。为了中国的核武器事业,于敏一生至少7次到过马兰及其试验场。我想知道他们当年走过的路是怎样的?他们居住的地方是怎样的?指挥这场伟大战役的指挥所是怎样的?那朵蘑菇云腾起的地方如今是怎样的?

  陪我前往的是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的两位年轻人,开车的是老司机杨显勇。说他是老司机,不是他年龄大,而是他驾龄长。

  6月的新疆和硕,成片的马兰花竞相绽放,细长的叶片间,淡紫色的花瓣舒展如蝶,随风摇曳。这扎根戈壁的紫色花海,以最朴素的姿态,展现着小城柔美与坚韧交织的风光。

  上午8点半,车轮碾过碎石,我们从乌什塔拉乡起程,向着目的地进发。

  看着遍地开放的马兰花,我们四人你一句我一句唱起了《马兰花开》那首儿歌:

  小皮球,架脚踢,

  马兰开花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

  在欢快的气氛中,随着车辆的不断深入,另一番景象进入视野:无边无际的风蚀土墩与沟槽。杨师傅说,这是此地最具标志性的雅丹地貌。土墩与沟槽是干燥的土地,经多年的风蚀形成,既似有序的相间排列,又似无序的偶然组合。土墩,在阳光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朦胧而不真实的苍凉,仿佛一座座连天接地沉默不语的古堡。

  我问杨师傅,在这条路上你走了多少次?他笑着回答“记不住了”,话语里透着骄傲。因为,走这条路是需要资格的。他似乎和所有哨所的人都熟,每经过一处,都要放慢车速,打开车窗打个招呼。我说:“你走的趟数多,情况熟,有该看的地方一定要提醒我。”他笑着说:“放心,一定让你满意。”

  在车上有说有笑地走了大约半小时,杨师傅忽然问我:“夫妻树,想看不?”

  我问:“夫妻树,有故事?”

  他说:“当然。”

  我说:“一定看。”

  他右打方向盘,驶下公路,驶过一片沙土地,停了车。

  这是一棵老榆树。准确地讲,这是两棵绞在一起的老榆树,屈曲盘旋,枝叶横斜,沧桑苍劲。树的左边立着一块一米半见方的石碑,碑上的文字和石碑颜色一致,不大看得清楚。就在我们凑近石碑,艰难辨认的时候,杨师傅拿来一瓶矿泉水,从上到下浇到石碑上。这一浇,字从石碑上清晰地跳了出来:

  1963年,工程兵科研三所副所长王茹芝调到研究所一室任主任,其丈夫张相麟也奉命随其他参试单位到基地执行任务。他们遵守“上不告父母、下不示妻儿”的保密要求,各自隐情出发,慷慨西行。在赴核试验场区执行首次核试验任务途中,他们在这棵老榆树下等车时偶然相遇,方知两人是为了同一项任务而来。张爱萍上将听了这个故事,称赞他们是祖国的好儿女,并将这棵树命名为“夫妻树”。

  杨师傅告诉我,马兰基地有20个纪念标识物,“夫妻树”居首。

  我站在这棵树下,久久仰视,泪水溢出了眼眶。

  许国以身,许你以心,这样的夫妻,是一种什么境界呢?我想知道这对夫妻更多的细节,但是这里没有,而且连一张图像都没有。

  他们属于大漠戈壁那个风雷激荡的年代,他们的爱情都有别样厚重的底色。花前月下的呢喃,他们也许有过,但更多的是沉默、分别、付出、等待,是相濡以沫的守望,是默默无声的支持。

  在这片被历史尘封的戈壁滩上,这样的伉俪还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但在写作于敏故事的过程中,我知道了很多这样的伉俪,我记住了他们。

  钱三强与何泽慧,被誉为“中国的居里夫妇”,他们用一生书写了关于家国与爱人的绝美篇章。从清华园物理系的同窗求学,到巴黎居里实验室的并肩作战,他们曾一同捕捉到铀核三分裂、四分裂的奇异火花。那火花绚烂、美丽、迷人。然而,当刚刚诞生的新中国的召唤跨越重洋传来,他们毫不犹豫地放弃锦绣前程,回到了百废待兴的祖国的怀抱。钱三强运筹帷幄,何泽慧深潜微观。他们的爱,是两个智慧灵魂的共振,是一对携手攀登的身影。

  如果说钱三强、何泽慧的爱是并肩作战的豪迈,那么郭永怀与李佩的爱,则是一曲凄美壮烈的绝响。

  郭永怀,1960年离开北京到大西北开始秘密工作,到1968年牺牲,约8年时间与家人聚少离多。妻子从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1968年12月5日凌晨,在青海完成重要工作后,他连夜乘飞机返京报告,不料飞机在降落时坠毁。救援人员在现场发现,郭永怀和警卫员的遗体紧紧抱在一起,两人中间夹着的公文包里所装的绝密资料完好无损。周恩来总理得知消息后十分震惊,特别指示:“别人可以不见报,郭永怀必须见报。”随后,人民日报发布了讣告。直到此时,李佩才知道,丈夫这些年是在搞这么伟大的事业。在痛失挚爱后,李佩将无尽悲痛化作对国家教育事业的倾注。晚年,她又倾尽毕生积蓄,创办中关村大讲堂,并将郭永怀的抚恤金和积蓄全部捐献给国家。

  还有于敏与孙玉芹。20多年的隐姓埋名,于敏将名字化作绝密,将身影融入荒漠。孙玉芹用柔弱的双肩,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在漫长的等待中,守候着回家很少又来去匆匆的丈夫。直到氢弹的巨响震惊世界,她才读懂了丈夫沉默背后的惊雷。妻子去世后,于敏陷入了不能自拔的痛苦,经常对着妻子的遗像一次次流泪:你是累死的,你照顾了我55年,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亏欠的人是你呀。他经常借元稹的诗表达自己的痛切思念: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1958年夏天的一个夜晚,邓稼先接到参与原子弹研制工作的任务。回到家后,他辗转难眠,最终和妻子有了下面这段对话。

  邓稼先:“我要调动工作了。”

  许鹿希:“调到哪里去?”

  邓稼先:“这不能说。”

  许鹿希:“做什么工作?”

  邓稼先:“这也不能说。”

  许鹿希:“你给我一个信箱号码,我跟你通信,行吧?”

  邓稼先:“这恐怕也不行。”

  许鹿希:“真奇怪。”

  邓稼先:“我今后恐怕照顾不了这个家了,家里全靠你了。我的生命就献给未来的工作了。做好了这件事,我这一生就过得很有意义,就是为它死了也值得。”

  许鹿希短暂沉默后说:“放心吧,我支持你!”

  在完全不知道丈夫去向、不知他在做什么甚至不能通信的情况下,只凭一句“为它死了也值得”,许鹿希就说出“我支持你”。这份信任与支持,怎不令人动容?

  邓稼先去世后,中央领导询问许鹿希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她的回答是:“请派个医疗队给基地的同志们检查一次身体,他们的生活太艰苦了。”

  她没有为自己提任何要求。

  是的,他们的生活太艰苦。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几乎无法想象出来。住的是地窝子、干打垒,都是在如此荒凉的地方,都是如此低矮、简陋。即使是当年的指挥所,也是有门无窗,或者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气孔。土坯做的大大的火炉子,是房间里必不可少的“重器”,所有人必须靠着它度过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严冬。滴水贵如油,只有这里才能体会得到。因为缺水,他们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一三五洗脸,二四六刷牙,周日干擦。

  在茫茫戈壁,他们那代人留下的生活和工作痕迹,不仅记录着当年的无比艰辛,更向人们诉说着当年的热火朝天、青春勃发。它们的一部分已被修缮保护起来了,一部分却像楼兰古城一样,在风沙中慢慢消失。望着这些残垣断壁,我的心仿佛被一种东西啃噬着。

  我不知道,王茹芝、张相麟是否曾在这里同住?何泽慧、李佩、孙玉芹、许鹿希是否参观过这里?参观后留下了怎样的感慨?但我能够想象到,如果她们来过这里,一定会泪流满面,她们的眼泪里包含的绝不仅仅是小家的悲欢,而是对整整一代人奋斗人生的深情。

  如今,当我们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作为一种祝福送给一对又一对新人时,夫妻树,你告诉我:有一种极致的浪漫,是无法执子之手;有一种深沉的爱情,是无法与子偕老。

  夫妻树,这大漠戈壁中的绿,这永不枯萎的绿,在我的心中,像风吹的马兰花,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