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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如故》剧照。 |
创作《兰香如故》时,我始终思考:传统美学如何在当代电视剧中获得新生?中式美学不应止于传统元素的视觉复现,更要理解其精神内涵,并转化为今天的叙事语言与情感表达。
中国传统美学讲究情景交融、虚实相生,也蕴含着人与自然相通的观念。为构建《兰香如故》的视觉空间,主创团队深入江苏南京、苏州考察传统园林,关注的不只是形制与景致,更是空间背后的文化观念及其叙事可能。
以林府园林中的栏杆为例,它既是建筑构件,也是连接人与自然的媒介。栏杆之内,是人物无法回避的现实;栏杆之外,是更开阔的天地。传统形式只有与具体生活相连,才真正有意义。林府中,仆役房间斑驳的墙面、茶水间升腾的水汽,与庭院的精致、厅堂的雅致共同构成宅院的生活肌理,也让人物的身份与境遇自然显现。
园林、器物、服饰与光影只是外在形态,真正赋予作品审美品格的,是它们与人物命运、生活经验和精神世界的联系。
中国传统审美善于借景寄情,《诗经》就常借草木鸟兽表达人的心绪。我也希望《兰香如故》的诗意能够从真实生活中生长出来,让景物与人物相互映照,比如剧中的梅树就承载着这样的表达:风雪中的梅树关联人物面对现实压力时的抉择,枝干虽有折损,生命却依然向上生长,它不只是人物情绪的简单注脚,也映照着人在困境中不肯熄灭的生命力。
这种含蓄的表达同样体现在人物塑造上。我们不简单划分善恶强弱、喜怒哀乐,而希望呈现命运、环境与性格交织下复杂的人性。我至今记得拍摄许兰香与养父母告别的一场戏时,我在监视器前悄悄落泪。吕蕺儿一家被残忍发卖后,许兰香即将回到危机四伏的林府,养父母满心担忧,又怕自己的关切给女儿惹来麻烦,只能远远望着她离去。走在丫鬟队伍末尾的许兰香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他们明亮一笑,用力摇着手里的香囊——里面藏有写着“活”字的平安符。父母明白,女儿是在告诉他们: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这一幕让我想起自己留学时与父母告别的场景,每次在机场分别时,我也会用力挥手,努力笑得灿烂一些,希望他们能少一分牵挂。后来拍兰香的这场戏,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创作中这样的共鸣提醒着我:要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演员,最后感动观众。
“兰香”并不只属于一个人物:它是许兰香/沈嘉兰、赵星棠、杜翠雀等各有际遇的女性,亦是林锦岐、韩粱、陆燮、袁绍辉等各行其道的男性。他们经历得失,以不同方式寻找生活的可能,而命运的复杂,恰恰在于人并非总能如愿以偿。“活着,更好地活着”不只是一句主题表达,更是贯穿人物命运的内在动力。
随着年岁渐长、走过的路越来越长,我愈发觉得生活的美不在于它有多完美,而在于我们如何接受它的不完美。许兰香曾说,她为了父母、女儿,也为了自己而活着,为了四季风景、一餐一饭、戏文烟火。《兰香如故》让我们更加相信,人的生命力不一定来自轰轰烈烈的壮举,也可以来自对一餐一饭的珍惜、对身边人的爱,以及历经风雨之后依然向往美好的心。
回望全剧,人物命运最终指向一个朴素的信念: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善意未必能让人生从此没有风雨,却能让人在艰难中依然拥有向前的力量。传统美学的当代价值,也正在于此:它不仅让我们看见形式之美,更让我们从中体察人情、理解生命。
(作者为电视剧《兰香如故》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