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飞完最后一架次，我回到任务规划室，打开电脑上那张思维导图。图上有个问号，是前几天标上的，到现在答案还空着。

　　改装新机头一年，飞行本身不难，操控上差别不大，油门、杆量、注意力分配，练一练就顺了。难在战术运用，那是全新的领域。我是单位第一批派去异地改装的人，参考资料少，身边也没人飞过这个机型。迈步容易，可哪一步算走对了，没人能告诉你。走错了，等上了战场再知道，就来不及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跟着飞行教员练，向工厂师傅请教，晚上回宿舍对着电脑一行行梳理。有年轻飞行员问我这条路对不对，我不敢把话说满，只能回一句：先飞，飞完看数据。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笨办法。凡是没验证过的，先在图上打个问号，用醒目的颜色标出来。飞一次，回来填一次。是协同没到位，还是新目标新战法没见过，一个要素一个要素往下筛。同一组数据，换个高度再飞一遍，结论可能就不一样。判断自己走没走对，要让飞行结果替我说话。

　　方法是在任务里磨出来的，底气也是。同样的课目、不同的条件，数据不会一样，差在哪儿、差多少，常常就是它的特点所在。这些特点书上不写，别人也不讲，只能自己一次次比对。老机型的经验还管用，它告诉我该往哪儿看，也容易让我掉进以往经验的“陷阱”。

　　有一回，我们侦测出一批数据。根据之前经验进行分类，分完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天晚上我又把图从头到尾查看一遍，才发现有几处有问题。

　　第二天，我把那几处重新打上问号。有些问号自己解决不了，就和兄弟部队的飞行员、军队的研究院所一起攻关。把战法改了一版又一版，改完再飞，直到验证通过，再把问号划掉。

　　这张思维导图，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画的。队里的年轻人跟着一起飞，一起填。大家把各类型的数据一条条攒起来建了库，又摸出一套判别的办法，前后试了很长时间。这套资料库后来在部队评审中拿了奖。

　　今年我去给孩子们上国防公开课。下课后一群孩子围上来，喊我飞行员叔叔。我愣了一下，心里还觉得自己是飞行员哥哥。回头想想，他们大概没叫错，队里那几个年轻人，已经是我当年飞第一个机型时的岁数。

　　飞机在变，对手在变，人也在变。这些年图上添的问题越来越多，划掉的也越来越多。明天还有飞行，图上新加的这处问号，还得飞到天上再检验一遍。

　　（作者为西部战区空军航空兵某部飞行员，金正波、葛乐晨采访整理）